老人家的生活態度

看這幅我前些日子拍的照,你第一時間想到甚麼?是老人家一把年紀,淪落到要執紙皮?是生果金、還是接下來順理成章要喊的「爭取全民退休保障」?我當然也想到這些,但我還想到自己的嫲嫲。說來,她雖然生活無憂,聽說還儲了不少私己錢,但是閒來無事,還是會執汽水罐和紙皮。搬屋的時候,在她家暫住,看見她時不時就在廁所放滿洗得乾乾淨淨的汽水罐、或是一堆滲了水的紙皮。不用問都是準備賣給回收商的。

其實拾紙皮或是汽水罐,能換得多少個錢?她又不是缺錢,但這是她老來無事的工作。當然,在街上拾紙皮的老人家,許多是無人無物,靠微簿生果金過活;但亦有許多百無聊賴,純粹拿紙皮和汽水罐打發時間。不要忘記香港的堅尼系數冠絕亞洲。

許多老一輩的人,退了休,就渾然不知道自己要幹甚麼。這些「獅子山的一代」,在當年經濟和政治局面的因緣聚合之下,嘗到了可一不可再,稱之為「多勞多得」的偉大時代。對他們來說,工作就是他們生活的主題。在百廢待興的戰後社會,每個人都很想改善生活。他們有幸參與一樣可一不可再的階級流動。他們養妻活兒,甚至出人頭地。他們工作,不只收獲金錢,還得到滿足感。所以他們視工作為自己人生的全部,並將自己的這套「成功價值觀」視為天經地義。「勤有功,戲無益」,又是許多南逃難民的傳統座右銘。可是,到他們老了,退了休,反而不知要怎麼戲、可以戲甚麼。To play or not to play, this is the question。「我的興趣是甚麼」,對很多人來說,還真是個問題。

很多中年人退休以後,因為不用工作,生活一下子失了重心,時間「太多」,不知道要怎麼花用,情緒不穩、有憂鬱症,我們叫作「中年危機」。他們年輕時可能有一大堆兄弟姊妹要養,從來沒有空閒,所以一把年紀,才迎來人生的第二春,能夠發展一下個人興趣。但是絕大多數獅子山下的一代,今天有了退休的時間,卻也沒有退休的心境。社會明明期望他們舒舒服服地hea,但他們卻從來沒有hea這種生活態度。不工作,香港人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到了七老八十,還是得幹些活,才覺得自己有用。

下次你在街上看見有老人家執紙皮,千萬不要同情心泛濫,上前行善,給她錢,叫她回家。因為那堆紙皮可能就是她的尊嚴所在,而她的戶口儲款可能比你還多幾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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