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奮鬥

醫生一直處方的抗鬱藥叫作Zoloft。我才活廿多年,藥已經吃了六七年。十六歲的那一年病發,之後就一直如此。生病的頭幾年,還會呼天搶地。後來學聰明了,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根本不想聽怨言。尼采說,如果你的喊聲太響,人家反而還會質疑你是否誇大自己的痛苦。

人性確實是如此。朋友失戀,頻頻找我訴苦,我都會覺得麻煩。沒人想永遠聽著怨言,也沒人有義務接收你的負能量。況且,跟一個身體健康的人講這些問題,你期望他可以有甚麼回應?身體的病好、精神的病也好,從來都是有苦自己知。我時常說,我寧願自己少了一條腿、一隻手,那麼別人會看見,會理解、會同情。可是,你告訴他,你很憂鬱,他會說,你可以「看開一點」、「做一下運動」、甚至「上教會」。其實我有甚麼好投訴呢?若我是個健健康康的人,也可能如此回應。

一個人病得越久,他的性情就顯孤僻。因為那個病——甚麼病都好——會將你跟其他人隔絕了。病是牆。外面的人進不了來,你出不了來。病了幾年,就完全沉默下來。我不再寫許多傷春悲秋的日記,我再不找任何人訴苦。生活的壓力好、失戀好,我都不怎麼再說。我有朋友,他們是喜歡我的,但我習慣叫自己成為一堆冷燃的炭、或是一堆沉默的廢柴。我連讓這堆柴燃燒起來、哭、醉、失控,都覺得難看。因為那些很不設實際的自尊,我不屑求援。

但有時真太難受,思維混亂,也不顧得自尊,在facebook隨便找個人聊起來,說我有多辛苦。但這樣做的下場永遠都是自討沒趣。他人即是地獄,沒人可以成為你心裡的蟲。兩個人之間,理解三分,就夾著七分的誤解。

但人終究是感性的動物。我也會很想某些人是我心裡的蟲。這六七年有過的感情關係,最終都是因為這個病而出問題。每次當情緒蕩到谷底,性情就越孤僻、就越覺得孤獨。那些時候,我會有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對她們的要求也越來越不合理、越來越高。我是一個人在受苦,但我可以要求甚麼呢?她們是她們,我是我,誰也幫不了甚麼。醫生尚且治不好你的,旁人除了一些溫暖、一些陪伴,又能做甚麼呢?

其實每次都是我自己,毀了好好的關係。連上帝都治不好我,我又希望從她們身上找甚麼解藥?這個傾向,本是錯的。但是,或許投入了感情,就會想對方成為你心裡的蟲。越想投入,就越覺得距離千里;越想走得近,那道牆就越明顯實在。明明世上就沒有人可以真正成為你心裡的蟲,因為你也無法成為別人心裡的蟲。「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歌詞也這樣唱,可不是嗎?但這的確是我性格的缺撼。就像有人的缺撼是酒癮、煙癮、賭癮、性癮,諸如此類。

我在說甚麼?反正你不會明白。但我會寫下去,因為我睡不著。

我時不時就想自殺,卻說不出有甚麼具體原因。在常人眼中,自殺是件大事,總該有些特別原因。但我想不出來,我的死可以輕於鴻毛。我時常感到那股盲動。內心有那股無明的鬱燥,我是它的獵物,我無處可逃。

我時常睡不著。我在公立醫院死纏爛打(其實說法誇張了一點),醫生才肯給我處方一隻安眠藥。沒有它,我睡不好。沒有它,我有時要待著廿多個小時,挨得筋疲力盡,才能挽強入睡。上帝不保佑我,安眠藥保佑我。

這個月,我又開始自己稱為「戒藥工程」的活動。在這六七年,我已經嘗試過戒藥無數次。但每次都開始不夠一個星期,就撐不下去。只要兩三天不吃藥,人就累得無法工作、渴睡得像個死人。由於停藥對生活的影響太大,所以每次都很沒出色地放棄,又吃回來。

這次卻有點不同。到這一刻為止,我大概已經停了一個多月。整件事有多痛苦,我真的無法用文字形容。整個「工程」,我幾乎是帶著一股牛脾氣和不服輸的蠻勁去硬幹,不知獨自苦撐了多少個頭暈眼花、渴睡休克的日夜。

醫生永遠不會想你戒掉它。在他們口中,藥好像是要吃過世似的。他們好像在提醒你,你的確患了一個不會好的絕症。但藥總是有副作用的。況且,吃藥有吃藥的不舒服,不吃藥有不吃藥的不舒服。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活得很不舒服。而不想吃藥的想法,卻是越來越強烈。因為從來不覺得吃了藥,情況就有能好多少。消沉、憂鬱、自毀的情緒,能壓下來,卻是比江山更難改變的性格。

病沒能好,也要繼續做人。有時太痛苦了,無可奈何,就有點阿Q地想,痛苦才是生命本來的樣子。你將希望投入這個世界,它其實只會讓你失望。這還是我的世界,我始終好勝,不想服輸。即使活得血流披面,也好過就此瞌眼。

有時覺得這個世界是一座滿佈碎石的高山,而我就是一頭要用碎石磨掉老皮舊羽的老鷹。每次病發,真是脫一層皮,血肉橫飛。頭昏腦脹的時候,我也要做些事、說些話、寫些字。其實我知道自己很沒用,但這些是我唯一做得好點的事。寫著字的時候,偶爾,我會忘得了憂鬱自毀的自己,好像成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小孩。我要快樂地堆我的積木。而在這個沒有過去和末來的世界,這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24 thoughts on “他的奮鬥”

  1. I’ve been taking anti-depressant for 4 years. I feel fine now but I don’t mind continue taking. It’s affordable and I can accept the side effect, which is I feel thirsty easily. I don’t want to go back to all those situations you described.

  2. 曾經患過抑鬱症的人都大概會明白你的感受. 抑鬱症一發作,自己的生活彷彿完全癱瘓,什麼也處理不了。即使有自己心愛的事物,也只得眼巴巴讓它們溜走,自己竟完全無能為力。到心情好了一點,想去挽留自己喜歡的人或事,都已經太遲了。他們全都不等我離我而去,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我不斷分析當中對錯,但心情一低落,自己其實也身不由己。我一次忍不住去找專業人士傾訴,但他卻丟下一句「解鈴還須繫鈴人」。雖然他是對的…但從此我就不再去見任何專業人士了… 我讀了你這文章後感到很難過… 你文中是提及的某些感受我也有同感 … 但有人說過如果有心結自己解不開.就讓它繼續在那裡吧.不用特地做些什麼.因為時間一到.它自然就會解開. 想想這也是對的.反正我想了那麼多年.我還不是一樣….

    1. 係要繫鈴人, 但識解先得架! 有時間的話, 一起brain storm總好過自己想那麼久想不出什麼新花款, 重覆舊有的惡性循環.

    2. 對,專業人士能給的不過是藥,若那是性格的一部分,就任他留在這裡吧。反正,你(包括與你同類的人)亦心知,你某程度上極度滿足和自傲於這層次分別性格有異,填補了,改變了,自己已不完全是自己。

  3. 沒義務;但朋友會想要幫你分擔,這是他們的榮幸. 但那當然也得視乎他們的承受程度和視野.

    唉, 這對你好嗎?

    醫生當然治不好.但心理學家呢?
    精神病根本就是要雙管齊下的. 也有研究指出, 某些藥效不如心理措施好. 這些事, 我想你都略有所聞了.
    謝謝你提供藥名, 有機會幫你查查相關研究. <3

    我回想起兩年前的他, 沒有其他人令我感到他懂我. 想到現在的情況, 有點悲哀, 哭了.

    生存是活受罪, 但不一定要如此. 積木再堆得好一點吧~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就好. <3

    很抱歉

    但如果你不說話的話, 我唯有以自己的方式推斷下去. 給我聆聽的機會. 告訴我你的需要. 不然, 我只是一直慌慌張張地走來走去, 不曉得怎麼對症下藥的門外漢而已.

  4. 我想求援,但正苦和教會都給不到我一些物質,真係講錢傷感情,結果信仰留於口頭關心,雖然他們都算係咁,一要影響自己利益..尤其是唔係問錢,我識有教友訓街,亦有教友一,兩個人住在大屋..教會內很少分享,除了田角留下外..
    他們很有錢.可能因我未番左十幾年..

  5. Psycho老師說, 有”抑鬱症”的人或許是看清現實黑暗的一群人; 而非像那些”正常人”一樣, 只以所謂樂觀去蒙混過日子.. 🙂

  6. 死的確可以輕於源毛,而且容易
    但我相信既然自己有幸生於世上,必有其意義
    不要輕易放棄生命… …

  7. 廣告話「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將如何」,喺你身上獲得引證,有經歷, 先可以寫咁多好文

  8. i was diagnosed clinical depression early this year
    couldn’t go to work for 2 months
    prescribed prozac
    took it for 3 weeks
    until i stumbled upon some really useful information on the internet
    i won’t go into details
    to put it shortly, the whole theory of “anti-depressant correcting chemical imbalance” is an unproven hypothesis
    at best it is no better than placebo
    at worst it messes up your brain
    depression is hard, i know it’s hard cos i’ve been there and i am still suffering from time to time
    「看開一點」、「做一下運動」、「上教會」
    I know these are totally useless
    but depression is not a “disease” that can be “cured”
    drugging it is not an answer, it only makes matter worse

  9. I am a sick man. … I am a spiteful man. I am an unattractive man. I believe my liver is diseased. However, I know nothing at all about my disease, and do not know for certain what ails me. I don’t consult a doctor for it, and never have, though I have a respect for medicine and doctors. Besides, I am extremely superstitious, sufficiently so to respect medicine, anyway (I am well-educated enough not to be superstitious, but I am superstitious). No, I refuse to consult a doctor from spite. That you probably will not understand. Well, I understand it, though. Of course, I can’t explain who it is precisely that I am mortifying in this case by my spite: I am perfectly well aware that I cannot “pay out” the doctors by not consulting them; I know better than anyone that by all this I am only injuring myself and no one else. But still, if I don’t consult a doctor it is from spite. My liver is bad, well–let it get worse!

  10. 我吃了每天150mg的zolft 3年,過去我不是睡得太多就是不能睡,我剛開始做運動的原因是為了減重,但跑著跑著,體能好了,跑步時頭幾步會很幸苦,之後會有種與靈魂合體的感覺。我把運動當作一場與身體的對話,話題只有我倆知道,流過汗後,我們便可以更堅定地面對世界。找樣你喜歡的運動吧。冬天也可以去暖水池游水噢~

  11. 自2008年開始便精神很差,心情懷透,也是說不出原因。雖然不是有抑鬱症,但那種情緒化現在回想起來,很匪夷所思。最大得著的是寫了很多文字,不論堆砌的或是有回饋性的。我想我明白那種痛苦,光天化日卻活於地獄。但人生存總有希望(不要認為是粗淺,那可能是靈魂的求藥),一步一步,逐小逐小,重奪身體的主導權。而頭暈眼花,或全身冒冷汗時,我會不惜一切保持鎮定,我不會那麼容易被「命運」擊倒。
    至於被人諒解,可能我要求不高,或早就放棄,我覺得太艱難。兩個人能夠待在一起,夠興幸了。

  12. 完全講晒我心底既說話。我口笨心拙,這些年來只懂得用畫畫宣洩情緒。很鬱悶,有時覺得自己很自私、行為無理,但也很想大聲說:我也不想!情緒來時,控制不了。親人朋友沒義務承受我的負能量攻擊,我知道;旁人是無辜的,但我也是啊。現在隻身在外國,情況比在家時更糟。以前還有寵壞了我的父母照顧我、逼我吃藥,現在連去看校醫的力氣也沒有。我自己打完這段文字感覺很羞愧,我肉體健康家景良好,為什麼就活得這般窩囊呢?我寧願讓其他生活貧苦或身體不好,但努力上進天性樂觀的人活在我這個位置… 不想看醫生不想吃藥,感覺很差;但我再不去做這些事情,一味鑽牛角尖也不是個了局。頭痛。

  13. 我曾經懷疑有抑鬱病而轉介社工。
      我都有一個惡癮,自小從爸學到,一直如作者一股牛脾氣的戒之,不消一會又重現又繼續。不過,我會跟作者一樣堅持下去。說起戒掉,有一人曾經說過,這些都是魔鬼的引誘,我們要將那些引誘送回地獄裡去。
      
      有鬱悶時,找我分享你的經歷。反正我聽慣嘮叨、秘密、心事。

  14. 我不是專業人士,但是我覺得你是不是被這些精神類藥物害了。你在16歲發病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嚴重到必須要服藥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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