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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的懸念——寫在生日附近

By   /   February 15, 2012  /   15 Comments

我已經廿二歲了。

但是我覺得自己並沒有真的長大了。我覺得內裡的自己仍然是十五十六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的感覺就像在一個從惡夢中醒來,突然知道了甚麼似的。中三的時候,是文理商分科的時候。我們身邊的人都在奮發向上,而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趣,而且覺得自己的生命很虛無。那個時候我好像朦朧地看到一個事實,就是我們最終只是一些終會煙滅的生命。這世上一切的人事功名,都隨著每個人的死亡、文明的衰敗、星球的毀滅、宇宙的收縮而永遠消失。我們一個一個中學生伏在桌子上做著考卷,為著遙遠的「前途」打拚,那空洞的努力和朝氣突然變得很滑稽、可笑,又虛無。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悲觀的人,但是在那個時候我的靈魂就是一條在陰溝裡沉沒的破船。既然我們最終是要死的,甚至我們可以隨時自殺,一切在本質上都是如此徒勞無功,為甚麼我們要那麼努力去生存,這一切讀書、前途、看似美好的,又有甚麼意思呢?那一年我在持續的憂鬱和焦慮中蕩著,沒有一天上學的日子不帶著胃痛,沒有一晚睡得好。我固然不是不緊張成績的,但是我又集中不了精神。惡性循環之下,最後前途甚麼的當然談不上,身心透支之下,只差在沒有自殺。勉強撐過了中三,就退了學。

退學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你沒親身經歷過,就不知道它帶來的壓力。父母、親戚固然不理解。那是你自己和整個社會給的壓力。沒有學歷,怎麼謀生,我在心裡是那麼擔心,但我又討厭懼怕學校。而且謀生除了一時的髮膚舒適,又有甚麼意思?社會是怎麼運作的?人是如何活他的一生?我竟然突然想這些問題。

我突然覺得世界充滿敵意,而我是一個被它放逐的東西。我好像看到一些很恐怖的東西,我們生活在一個吃人的世界裡。而我們那麼努力想成為其中一塊齒輪。

我找不到答案。在那些日子我除了吃喝維生,就只寫東西。苦惱的迷狂一陣一陣的,像悶著一口氣。那是一些結構顛三倒四的故事以及片言隻字。瘋狂的日子可以一天寫一萬字,連續寫三十天。在一年的時間我都只在晚上起來吃喝活動,因為我在晚上睡不著覺,索性起來找些事情做。看點書、寫點甚麼、吃喝點甚麼,待得精疲力盡才能睡得著覺。狂亂的焦慮和憂鬱像一陣風的來。我突然很意識身邊及自己的一切,突然驚覺我的一切努力和存活實際上都很虛無,我活著不知為了甚麼。

姊姊的教友介紹了一個會看精神科的家庭醫生給我,於是我開始看那個醫生,費用十分嚇人。她每次都花很多時間聽我說自己的情況,調校處方的藥物份量和種類。她給我抗鬱藥和一些安眠藥,於是那段時間我總算睡得好了一些。那個時候我苦戀著一個女孩子。我越覺得辛苦,就越去尋她的安慰。可是誰能承受得了一個情緒那麼怪癖的朋友呢?我提出過,但最後她當然沒有答應我甚麼,我也從此沒再找過她。我氣她、也氣自己,氣一切。

後來我決定回去讀書。我不相信讀書背後有甚麼價值,我只是去考試,搏取人家片面但總會值錢的認同。我知道我有聰明才智,我得好好利用。我明明覺得這一切甚至活著都是虛無之極,但是我同時覺得不服氣。我彷彿想證明自己一些甚麼。

現在我已經離開那段日子彷彿很遠,但是那虛無的陰影依然不時在我的心裡冒出來。我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分別也不大。在這幾年,我已被精神病折磨得麻木又倔強,我不再相信一切有甚麼承先啟後的價值。後來我讀到日本的武士道、淒涼的敗櫻、西方的存在主義等等,我突然覺得這些思想都與我內在的某一部份很有聯繫,很親切。讀著這些充滿現代感的東西,就像在難民營中找到了另一些同樣受苦的人一樣。

存在主義的產生是因為人類已經走到了理智的盡頭。當我們知道宇星體的運行、人類幾千年的近代文明演進、生命如何誕生、社會如何形成,知道我們死亡以後肉身如何瓦解成養份。我們那足以橫跨數千萬年的知識,使我們的文明建成了巴別塔。

我們生活在一個無比豐足也機械化的冰冷世界裡。我們甚麼都有,彷彿甚麼都知道。也因為如此,我們也知道一切都有一個因由、一個過程,而不是因為甚麼神秘的天啟。我們知道生物根據自然的法則演進和適應環境。恐龍的滅絕是因為小行星的撞擊,而不是上帝決定由人類來接掌世界。

在舊的迷信消逝以後,人們人類不是走向理性,而是變得更加迷信。他們急於尋找一些東西填補心裡的空洞。在神權消退的十九世紀,人們迷信的對像不再是上帝,而是民族、國家,然後是極權和領袖——希特拉、墨索里尼、斯大林、東條英機、毛澤東‥‥‥不可勝數的惡人同時興起。我們不再相信神聖,所以人類的存在也沒有甚麼神秘和獨特,所以人們寧願認同擴張和掠奪是生物的本能,是我們唯一應該相信的東西。共產唯物主義的興起、軍國主義的崛起,以及二次大戰,本質上就是陷入集體虛無的人類一種自我毀滅式的自相殘殺。

我們傳統以來的道德和生活信條都是信仰所賦予的,但是科學的世界觀將神權的神秘完全毀滅了。真誠的人固然回不到教堂去,也無法接受盲信民族、國家、主義、享樂等等東西,他們直視理智盡頭的虛無,就像裝著臘製翅膀飛往太陽的人一樣。

對我來說,叔本華、尼采、沙特以至一切悲觀主義的哲學家都是理智、誠實而又不服輸的人。他們看穿了人生的悲觀本質、宗教的虛無,但也不願意強行創造一種價值作為我們人生的明燈。既然虛無就是現實,就去直視它,讓它拂了一身還滿。

回到我最先所寫的。既然我們早知道自己會死,你一切的功名和營建的東西都會消逝,我們活著又有甚麼意思?我越來越相信那是沒有意思的。但是堅強的我們踏著空虛,違反著自己向下消沉的本能,試著創造一剎那向上的光輝。知道自己將死,是人類異於動物之處。而知道這事實而又有意識地抵抗它,使他們卓立於人群之間。每個察觀到虛無,而繼續努力存在的人都是如此誠實和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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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ublished: 93 days ago on February 1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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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st Modified: February 15, 2012 @ 11:35 pm
  • Filed Under: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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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ttp://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42550968 Brian Leung

    虛無殺死人,好奇心救活人。

    對於虛無兩詞,無視它,連否定它亦沒有必要。健康的生命,不是擁抱虛無,而是克服虛無。

    學習藝術確實不會帶來甚麼,然而在拉奏小提琴之際,沉醉在下筆撰筆的瞬間,於無數令人好奇的故事裡迷失,生命就得以充實。

    人生有趣的事太多了,自己未來會向甚麼方向墮落,世界又會如何走向滅亡,一切都很令人期待。

    “ What is good? All that heightens the feeling of power in man, the will to power, power itself. 
    What is bad? All that is born of weakness. 

    What is happiness? The feeling that power is growing, that resistance is overcome. …”

  • 訪客

    又或者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 鑄雲匠

    堂主的虛無,是世界的本質。好奇不過只能轉移視線,不能解決問題。虚無是事實,但由虛無所總結的消極,卻只是見解,而不是真理。這個結論很直接的關係到論者的世界觀的基礎,基於要回歸虛無的自己(世界)出發,就跳不出虛無的框框,得出的結論,都必然帶有消極的味道。

    堂主面對的虛無,小弟也經歷過,也思考過。若要得到積極的出路,就必須放棄以自己為基礎的世界觀,從一個超然的存在出發,就是一個有神的世界。有神還不夠,這個神還得與人有關係。結果就從聖經的傳道書找到新的答案,在虛無的世界活得積極、享受而又有責任的人生。

    認真講,我唔係咁鐘意教會,更加好討厭果啲信耶穌上天堂的道理。不過聖經所展現的神、人生觀和世界觀,又是另一回事……

    • Lewisdada

      我明白你所說的聖經作為出路的說法,所以我對基督教總是有理解和同情。

      • 鑄雲匠

        其實令人失望的是教會和教會的人,把基督教河蟹了。明明公義是這麽重要的核心,他們還是只談愛。缺乏公義的愛算什麼?

        • http://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639563315 Vivian Leung

          不是世界虛無的本質搞砸了基督教,而是虛無混濁的本質搞砸了一個有十分肯定規則,人生觀的基督教

    • http://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42550968 Brian Leung

      宗教本身就是虛無.

      • 鑄雲匠

        曾經我也覺得那是虛無的,但是否定宗教的話,就會發現自己和世界全都是虛無。既然一切(包括好奇)都是虛無,我就不能算是活,只是還未死但等死,大概是單純的存在。要活下去就得面對現實,要選擇一個活的基礎。
        所以宗教的本身是否虛無我不能說,但對於活在當下的我而言,它不可能是虛無。

        • http://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42550968 Brian Leung

          曾經我也覺得那是虛無的,但是否定好奇的話,就會發現自己和世界全都是虛無。既然一切(包括宗教)都是虛無,我就不能算是活,只是還未死但等死,大概是單純的存在。要活下去就得面對現實,要選擇一個活的基礎。所以好奇的本身是否虛無我不能說,但對於活在當下的我而言,它不可能是虛無。如何? 

          • 鑄雲匠

            當然可以,就如我所說的這是一個信念的選擇。當你選擇了好奇而又相信好奇能令你活下去就行,這是超越邏輯的信念,沒有對錯的領域。
            我只是想指出好奇的出發點很明確的是自己,而自己是屬於這個虛無的世界,基於這推論,好奇的終結也是虛無。
            如果要信好奇不虛無,只有兩個進路:
            1 自己不是虛無亦不屬這虛無的世界
            2 好奇是出於虛無的自己但不虛無,即虛無能生出非虛無

            從1出發世界再虛無我也不受影響,跟本不需要煩惱。再又2看,虛無可生出非虛無,即虛無的世界的終結不一定虛無,只是我未知這非虛無的出路。但兩者似乎都有違堂主的意思……

          • http://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42550968 Brian Leung

            你必須證明世界為何虛無

            更進一步的說,你眼裡的虛無為何物?

  • Gloseep

    有個朋友解釋笛卡兒「我思故我在」的意思來安慰我。

    「只要你質疑過現實是否虛無,呢一刻,便已經實在。」

    • lewisdada

      不過笛卡兒看似精彩的我思故我在的下一句還是歸結到「上帝還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閒話一下,笛卡兒最有膠力的還是他的動物機械論。大概意思就是說他認為動物是沒有靈魂、意識、感覺之類,只是一些移動的機械之類。當然,笛卡兒時代最進步的思想是認為地球只是一個運行得很好的鐘,一切都是根據機械規律來運作。

  • Guestid2003

    「存在先於本質」是我信奉的真理,我們的存在皆為沒有意義,我們沒有本質,我們也沒有甚麼應走的道路,更沒有甚麼應做的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最終都會步向同一結局,而我們的所作所為亦只是雪泥鴻爪,中國古代很多文人也看穿這個真相,所以他們信奉著享樂主義,並且試圖透過享樂,躲避虛無的感覺,忘卻對死亡的恐懼。

  • 方潤

    1. 多寫文,整理自己的心情也是有幫助的。

    2. 「我們傳統以來的道德和生活信條都是信仰所賦予的」—>純粹建議,可看看《德性起源》之類,討論道德演化基礎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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