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廿二歲了。
但是我覺得自己並沒有真的長大了。我覺得內裡的自己仍然是十五十六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的感覺就像在一個從惡夢中醒來,突然知道了甚麼似的。中三的時候,是文理商分科的時候。我們身邊的人都在奮發向上,而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趣,而且覺得自己的生命很虛無。那個時候我好像朦朧地看到一個事實,就是我們最終只是一些終會煙滅的生命。這世上一切的人事功名,都隨著每個人的死亡、文明的衰敗、星球的毀滅、宇宙的收縮而永遠消失。我們一個一個中學生伏在桌子上做著考卷,為著遙遠的「前途」打拚,那空洞的努力和朝氣突然變得很滑稽、可笑,又虛無。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悲觀的人,但是在那個時候我的靈魂就是一條在陰溝裡沉沒的破船。既然我們最終是要死的,甚至我們可以隨時自殺,一切在本質上都是如此徒勞無功,為甚麼我們要那麼努力去生存,這一切讀書、前途、看似美好的,又有甚麼意思呢?那一年我在持續的憂鬱和焦慮中蕩著,沒有一天上學的日子不帶著胃痛,沒有一晚睡得好。我固然不是不緊張成績的,但是我又集中不了精神。惡性循環之下,最後前途甚麼的當然談不上,身心透支之下,只差在沒有自殺。勉強撐過了中三,就退了學。
退學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你沒親身經歷過,就不知道它帶來的壓力。父母、親戚固然不理解。那是你自己和整個社會給的壓力。沒有學歷,怎麼謀生,我在心裡是那麼擔心,但我又討厭懼怕學校。而且謀生除了一時的髮膚舒適,又有甚麼意思?社會是怎麼運作的?人是如何活他的一生?我竟然突然想這些問題。
我突然覺得世界充滿敵意,而我是一個被它放逐的東西。我好像看到一些很恐怖的東西,我們生活在一個吃人的世界裡。而我們那麼努力想成為其中一塊齒輪。
我找不到答案。在那些日子我除了吃喝維生,就只寫東西。苦惱的迷狂一陣一陣的,像悶著一口氣。那是一些結構顛三倒四的故事以及片言隻字。瘋狂的日子可以一天寫一萬字,連續寫三十天。在一年的時間我都只在晚上起來吃喝活動,因為我在晚上睡不著覺,索性起來找些事情做。看點書、寫點甚麼、吃喝點甚麼,待得精疲力盡才能睡得著覺。狂亂的焦慮和憂鬱像一陣風的來。我突然很意識身邊及自己的一切,突然驚覺我的一切努力和存活實際上都很虛無,我活著不知為了甚麼。

姊姊的教友介紹了一個會看精神科的家庭醫生給我,於是我開始看那個醫生,費用十分嚇人。她每次都花很多時間聽我說自己的情況,調校處方的藥物份量和種類。她給我抗鬱藥和一些安眠藥,於是那段時間我總算睡得好了一些。那個時候我苦戀著一個女孩子。我越覺得辛苦,就越去尋她的安慰。可是誰能承受得了一個情緒那麼怪癖的朋友呢?我提出過,但最後她當然沒有答應我甚麼,我也從此沒再找過她。我氣她、也氣自己,氣一切。
後來我決定回去讀書。我不相信讀書背後有甚麼價值,我只是去考試,搏取人家片面但總會值錢的認同。我知道我有聰明才智,我得好好利用。我明明覺得這一切甚至活著都是虛無之極,但是我同時覺得不服氣。我彷彿想證明自己一些甚麼。
現在我已經離開那段日子彷彿很遠,但是那虛無的陰影依然不時在我的心裡冒出來。我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分別也不大。在這幾年,我已被精神病折磨得麻木又倔強,我不再相信一切有甚麼承先啟後的價值。後來我讀到日本的武士道、淒涼的敗櫻、西方的存在主義等等,我突然覺得這些思想都與我內在的某一部份很有聯繫,很親切。讀著這些充滿現代感的東西,就像在難民營中找到了另一些同樣受苦的人一樣。
存在主義的產生是因為人類已經走到了理智的盡頭。當我們知道宇星體的運行、人類幾千年的近代文明演進、生命如何誕生、社會如何形成,知道我們死亡以後肉身如何瓦解成養份。我們那足以橫跨數千萬年的知識,使我們的文明建成了巴別塔。
我們生活在一個無比豐足也機械化的冰冷世界裡。我們甚麼都有,彷彿甚麼都知道。也因為如此,我們也知道一切都有一個因由、一個過程,而不是因為甚麼神秘的天啟。我們知道生物根據自然的法則演進和適應環境。恐龍的滅絕是因為小行星的撞擊,而不是上帝決定由人類來接掌世界。
在舊的迷信消逝以後,人們人類不是走向理性,而是變得更加迷信。他們急於尋找一些東西填補心裡的空洞。在神權消退的十九世紀,人們迷信的對像不再是上帝,而是民族、國家,然後是極權和領袖——希特拉、墨索里尼、斯大林、東條英機、毛澤東‥‥‥不可勝數的惡人同時興起。我們不再相信神聖,所以人類的存在也沒有甚麼神秘和獨特,所以人們寧願認同擴張和掠奪是生物的本能,是我們唯一應該相信的東西。共產唯物主義的興起、軍國主義的崛起,以及二次大戰,本質上就是陷入集體虛無的人類一種自我毀滅式的自相殘殺。
我們傳統以來的道德和生活信條都是信仰所賦予的,但是科學的世界觀將神權的神秘完全毀滅了。真誠的人固然回不到教堂去,也無法接受盲信民族、國家、主義、享樂等等東西,他們直視理智盡頭的虛無,就像裝著臘製翅膀飛往太陽的人一樣。
對我來說,叔本華、尼采、沙特以至一切悲觀主義的哲學家都是理智、誠實而又不服輸的人。他們看穿了人生的悲觀本質、宗教的虛無,但也不願意強行創造一種價值作為我們人生的明燈。既然虛無就是現實,就去直視它,讓它拂了一身還滿。
回到我最先所寫的。既然我們早知道自己會死,你一切的功名和營建的東西都會消逝,我們活著又有甚麼意思?我越來越相信那是沒有意思的。但是堅強的我們踏著空虛,違反著自己向下消沉的本能,試著創造一剎那向上的光輝。知道自己將死,是人類異於動物之處。而知道這事實而又有意識地抵抗它,使他們卓立於人群之間。每個察觀到虛無,而繼續努力存在的人都是如此誠實和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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