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上,那些行動越暴烈的人,就越需要對自保持時刻的警醒和審視。因為在人們參與一個有道德理據的抗爭運動之時,很容易便會落入心理上的自我感覺良好之中。即人們參與運動,不是為了實現運動的目標,而是變成了享受參與運動所帶來的道德自豪以及高人一等心理。結果是,這些政治運動會慢慢成為對一種崇高理念的消費活動。運動將悲劇性的進入一種弔詭狀況:運動之存在,竟然是在保護其鬥爭對象。
舉例來說,環保運動就常常掉入這種怪圈。消費市場強調環保之產品,多不勝數。以環保功能促銷,亦是二十一世紀的潮流。但真正的保護環境,要做的應該是減少消費、少用耗能產品,改變自己過往破壞地球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買入更多「環保產品」。在消費市場上,環保產品存在的客觀效果,與保護環境的目標可謂互相排斥。這些產品讓人感覺良好,環保十分崇高,卻不需要你付出代價。夏天不開冷氣,太辛苦了,只需要買我們的環保冷氣,不需要改變我們習慣的生活方式,就可以「無痛環保」,於是我們也樂於自導自演,只需花錢,不需確切行動,就能感覺良好。
民主運動也是如此。有時我們的敵人越邪惡,我們越高興,因為這顯得我們高尚。人在心理上的惰性是如此無形而致命。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享受「好想改變」的感覺,而不是真的想要改變。因為我們太習慣自己,太習慣自己「好想改變」,也因此而太習慣那個我們「好想改變」的建制——我們的敵人。
人們喜歡聽悲歌、看悲劇。悲劇有時是自導自演,仆街也有快感。當我嘗試踏實的梳理本地歷史、挑通政經形勢,伸明本地群眾和政黨各自的意識形態,最後得出泛民死在左傾的暫時結論之時,一些以左翼自居的人怎麼看呢?很簡單,左一句妖言惑眾、右一句污煙痺氣,廢柴垃圾,不絕於耳。
本來,左右二翼,沒有道德高低,只在乎社會形勢之變興衰替換。理智的人,以事論事,從來不會過度上心。左右政治,不過學問,誰都沒有定論。但這些以左翼自居的人,對任何仔細的分析和理據都聽不入耳。總之「右」就是原罪,就是法西斯。講政治現實,就是向「愚民」妥協。
心理學上有一個叫「自憐」的概念。就是當一個人不肯接受或是沒有能力去面對一些事情時,就會傾向認為自己是某件事的受害者,值得人家哀悼他,同情他。人就是通過這種心理機制來保持心理平衡的。泛民大老大敗,就怪罪那些得票少得連保險金都拿不回的人民力量參選者。社民連泡沫化,就怪罪黃毓民和陳偉業的分裂。公民黨就怪建制派「抹黑」。佔領中環,反對政府姑息金融惡犯玩弄財技掠奪民產,本意極好。但左翼人士就馬上推論出要「反對資本主義」,一張大旗天天舞。總之資本主義為何不好,怎樣不好,不用說,反正資本主義就是原罪。
近年許多運動,搞不起,就有人怪罪群眾無知,愚味。就有人一個勁兒怪罪人家不接受你的那套、反對的人說的那套不中聽。趺倒的時候,還自覺手握真理,所以敗得漂亮。自覺我沒人管,只是社會和時代的悲哀——自我感覺良好到這個地步,還有甚麼好說?
以後我說話寫作,都不知道怎麼負起文責。時常意中傷及一些人的弱小心靈,怎麼辦?自娛的事業,有時也要照顧弱勢啊。
不面對現實的人,現實就會面對他。自稱左翼的人,有時不是真的信仰左翼思想。只是拿馬克思哲古華拉來蒙著自己的雙眼,不用去看去想去處理去接觸那個不完美的現實世界。馬克思說宗教是麻痺人民的鴉片。但現在他自己也被捧為一種非黑即白的宗教,也成為了麻痺某些人的鴉片。這一點,就足夠讓他氣得從棺材中跳出來了。
圖片:獨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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