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與港式小兒議會政治

近一兩年翻得最多的書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要了解中國政經結構及其國民之典型性格,皆可以從此書著手。此書精妙之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文本上,他記評的只是萬歷年間幾個人物。但王仁宇的功力在於他能通過梳理萬歷年間的若干歷史現象,來顯示傳統中國定型以後相似的問題模式。結構性的問題在滿人入關以後並無改善,而是再次重覆。清之於明之結局,與西洋之於清之末日,沒有分別。總之,低效但頑固的官僚系統、國家文化的停滯、會計帳目的混亂、受外行文官完全控制的散漫武裝等等,不只是明朝的問題,也同樣在滿清定國以後輪迴再生。即使是改朝換代,新政權都是承襲同樣的社會文化結構。於是永遠是社會施作用於政權,總是社會改造政權。而社會系統本身的問題也會像細菌一樣再次寄生於新的宿主。

王仁宇其中一個最墨最多的論點是中國人「以道德取代法律」的民俗傳統。中國的傳統是上至朝廷,下至地方,在處理事務的時候,其執著點從來不是「誰是誰非」、「有效無效」,而是「誰人德、誰人不德」。縣官審案的標準是倫理綱常,如果實在無法定奪,只好「與其屈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張居正的政治經濟改革,嚴重損及士大夫的實際利益,只不過張居正與當時年幼的萬歷皇帝關係極好,張居正有代天行道之強勢,官員不得不從。於是當張居中死後,他生前的黑材料就被越揭越多。滿腔仇恨的官員對其作出的攻擊是「意圖謀反」、私生活「荒淫無道」、「蒙蔽聖目」等道德批判。道德批判總是不能證實,但又不能證偽。如影如魅,似有若無。

道德只是手段,權力才是真理

通過高揚的道德教條來滿足自己一己私利,是中國人在政治上、生活上的一貫模式。張居正死後,他實際上做過甚麼事、其新政對國家有甚麼益處,已經不再重要。他的名字已經被道德批評淹沒。萬歷易諸的爭端也無法用實際的方法來處理。由於沒有皇室繼承的法律,沒有憲法。於是易諸一事,也就沒有合憲和不合憲之分。由於明朝沒有這方面的成文法,於是萬歷也無法利用君主的權力修改法律。最終事情只能訴諸成憲和祖宗禮法。在儒家的道德禮法中,善與惡是唯一的標準。古代總比現代好。立長不立庶,是為萬古不易之真理。

來到香港,我們無時無刻都可以看見坊間充斥著這種古老的華夏遺產。《論語》說:「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君子的意涵,香港人是一點概念也沒有。但英國人的虛偽教化,畢竟也發生了作用。香港人覺得斯文的議員和官員,起碼都有「形像道德」。官員和議員實際做過甚麼,香港人是不關心的。但他們會關心這些「公眾人物」的言行舉止是否斯斯文文、陰聲細氣,因為這才合乎社會的道德標準。

司徒華以及其一手扶植的政客,十足十的香港中產形象。西裝畢挺、高學歷、溫溫和和,又會喊喊民主口號,形象上好像比工聯會好。實際上有多少人會去探究泛民在民生事務的投票取態、有多少人會深思司徒華多年存在對香港是得是失?不要緊。司徒華的道德好,為了「民主事業」弄得身無長物、多年不婚,諸如此類。故司徒華所做者,總不會錯到哪裡去。

香港地,工商學位一大堆。香港人不讀文學歷史的後果,就是目光如豆,看不穿事物的底蘊、搞不清事件的因果來龍。所以一個再低能的政府都能把這裡管得妥妥的。不要說權謀滿腹的北京,就是一群與糖衣毒藥無異的「泛民」議員也在香港混足二十年,可悲或可笑乎?

領匯上市和強積金之設,民主黨跟民建聯同樣是贊成通過的。最近,立法會更更進一步,通過要市民增加每月強積金供款。民主黨和公民黨乃全員投贊成票。就是納粹黨也不會強奪民產。而香港政府這些年來卻是一直以高揚的道德理由來向基金界輸送利益:「這是為了大家日後的退休保障。」大家的強積金到了最後會蝕剩多少?可以足夠你退休後花多少年?五年?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基金佬會很支持這個政府。全香港的人都打本給他們投資,還有甚麼比這更好。強積金的實際運作是如何荒謬,根本不再重要。總之有一個道德的理由,政治正確,即使整件事只是一場金融騙局、魚肉市民的合法搶我 ,也沒有政客有膽反對。

這件事唯一投反對票的兩名議員,叫作黃毓民和陳偉業。這兩個人,我們不會談論他們的實際作為,我們只會談論他們說話大聲、言詞粗暴、「破壞泛民團結」、「立心不良」。同樣是只有道德批判。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明朝發生的事,同樣會發生在香港。

潛意識的花瓶議會

我已經很久沒再聽黃毓民的節目,但我甚至不在乎黃毓民是否已經因為兒子而聽命於北京。我只看見他們投票時從來都比「泛民」靠譜。但「泛民」的主流從來都是民主黨之流。實際上香港人也不真的在乎「泛民」有做過甚麼,有沒有作用。他們只是想一批有「形像道德」的人坐在議會裡,好說服自己香港還是個文明的城市。所謂的民主派選民,不是從未意識到這個問題,就是潛意識裡已經或多或少認可了議會就是一個花瓶,不堪摔,也不應摔。既然都是擺設,何不挑個漂亮點的,好讓他們在極權中國日日月月的強暴之中聊以自慰,苟且偷生。

附表:

9 thoughts on “《萬曆十五年》與港式小兒議會政治”

  1. 請問文中張居中是否張居正之誤?有趣是網上另有幾則關於明朝宰相張居中的文,是否拼音輸入所致呢?我用簡易的無法考據。另外,”與其屈叔伯,寧屈其弟”是寧屈其侄嗎?苛且偷生,是苟且偷生吧。用心寫的好文章而打錯字,多不值!
    另外,納粹黨、共產黨甚或美國兩黨,都會強搶民產,分別在於如何界定”民”,種族不同是民嗎?地富反壞右是民嗎?”恐怖份子”是民嗎?界定之後,便可用行政、法令甚至莫須有,去侵占個人財產。只是以上的例子,一般都是多數人搶少數人,如香港的少數人搶多數人則比較少就是。

  2. 面對現實是痛苦的. 思考現實更痛苦. 改變現實想都別想. 作為一個城巿中的個体. 香港人符合這種心態. 所以漂亮的花瓶起碼好看點.
    還有納粹當然強搶民產. 猷太人本來就是最有錢的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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