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對中國的毒害絕對比益處大。其中一個最常見的誤區：當有人高呼放棄傳統、全盤西化的時候，就會有人認為你提倡放棄仁義道德，此為天下常見之愚見。道德並非儒家發明，而是自然產生。較原始的道德，如愛人如己、幫助弱小，其功能在於壯大族群，從而增加個體的機會和利益。利他的目的在於利己。當群體的規模越來越大，道德的形式也越見複雜，但其目的也不外乎利他而自利，以及保持群體和諧。勾二嫂之不道德，並非一男一女於婚姻以外野合「有違禮教」，而是勾二嫂必然造成兄弟鬩牆，吵架仇殺，不利於社團和諧，有損所有成員之利益。

亂倫的本質也不過是一男一女搞野，但其視為「不道德」，是因為遠古的人類發現近親交配容易引致後代殘障，有害於宗族群體，於是禁絕‥‥‥諸如此類。道德在最初是為了群體的利益而出現，其此之外，並無其他。

儒家之毒在於它將道德宗教化。道德被披上一層「不要問，只要信」的宗教面紗。道德的神聖化亦同時造成群體價值神聖化，個人價值自然不被重視。漢儒之推廣也不過是帝術一種，是以君代國，以國代民的集體主義。過份強調集體，後果是中國二千年來都是治術高超，治道低落。無不以心繫家國、忠君愛國之名草菅人命。原始儒家強調民本，提倡民貴君輕。但諷刺的是，到頭來它造成的結果卻是人民賤、君王貴的國家主義。

到今天，整個社會跟你談的還是要你「顧全大局」，要大一統，要怎樣增加GDP，要怎麼提升企業營利，要怎麼增加教育資源‥‥‥上一輩跟你談的是你讀書是為了「供獻社會」，鮮有人談個人理想的追求。父母跟你談的是為家族傳宗接代，而鮮有關心你個人的感情休戚，人生幸福。社會處處談的是集體，而很少談個人。香港「國民教育」的重點是要學生「合群」、「回祖國發展」、「為國家成就驕傲」。

為了集體利益，要建高鐵，受影響的菜園村民就要犧牲。講集體主義，受益的就是金字塔的上層，廣大的下層賤民則天天夜夜被迫「為大局」、「識大體」，「積極建設祖國」。但有許多中國人——包括香港人——心裡還是相信這一套，這是他們的文化內核，揮之不去。他們會人云亦云，說外國個人主義「過度」，還認為美國時常發生的槍擊事件是因為「太自由」。怪不得有人會說「中國人是要管的」。經過二千年的洗腦，在廣大人民心目中，個人主義就是一種壞東西，集體主義就理應是個好東西。怪不得林語堂也會說：「中國總有一些人過著最底層的生活卻有著統治階級的思想，在動物界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物種了 。」

中國老一輩的學人有太多是因為感情因素而去為儒家找尋理由，去修補斷層，而不是儒家真的有能力脫離帝制而活。看今天的世界，我們知道這些努力在現實上徒勞無功。我在最上面已經說過，道德並非儒家所發明。全盤拋棄和批判儒家，就不代表我們的社會從此不講人道仁愛。我們更需要的是拋棄的是儒家所提倡的集體主義，那種個人「理應」為社會獻身的「道德宗教」。也許中國無日無之的災難就是因為太多人要求別人為他獻身、又有太多人想為社會獻身。而楊子說：「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所以戰國以後就從沒流行過，被視為異端邪說。

幾千年來，中國那麼「強」，但中國人卻那麼苦，不是沒有原因的。看著那些為「強盛的中國」而驕傲的中國人，真像看著一幫傻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