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的狂禪李贄以離經叛道稱世,但亦曾寫道:「文極必開動亂之機。」中國知識分子看待時局,總相信道家的陰陽二元,對立統一。他們認為盛極而衰,天道好還。盛衰榮枯的循環,幾乎帶有神秘的力量,是凡人所不可逆轉。當一個國家的文化和物質發展到達頂點(文極),動亂必隨之而至。
二戰以後出生的人是幸福的一代。在一個百廢待興的時代,baby boomers在廢墟上大展身手,重建世界。他們成為各行各業的中堅分子,獲得的是財富、成就以及滿足感。在此背景下,迅速膨漲的勞動人口、急劇增加的消費能力,導致市場的擴大。世界對通貨的需要亦隨之而大增。數量稀少的黃金無法再成為通貨本位。金本位制度崩潰以後,濫發通貨造成的通漲、信用制度的失衡、不健康的消費主義,卻被當時急速的經濟增長所遮蓋。
工資只要還超前於通漲,世界表面上仍然欣欣向榮,百業興旺。當經濟發展稍為放緩,長久以來的借貸經濟、信用卡市場、商品炒賣造成的資產眨值、物價上升,便成為壓死世界穩定的最後一根稻草。老一輩人所相信的「自由市場」似乎不再運作暢順。中東變天、中國動蕩、英倫暴動,連一向犬儒安定的香港也漸趨激進‥‥‥世界已爬到了「文極」的背脊上。

英國的年輕人成為暴動的主力,因為他們處境最糟,茫茫沒有出路。他們認為世界經濟已被他們的上一代透支,而他們甫出生便要承受超前於工資的通漲、高昂的樓價、沒有出路的教育。錢是上一代賺了,通漲卻要由年輕一代來承受,誰能不心生怨憤?他們會看見上一代很容易坐擁富貴,而自己卻一直失業。被上一代所控制的媒體當然也不會為他們說項,只差在還未教訓他們:「你們應該反省一下為甚麼自己成為不了下一個梅鐸。」媒體會不斷讚揚個別年輕人能夠出頭的例子,然後故意忽略這一代的整體困局。由年輕人主導的暴動是文極而亂的象徵。他們蒙面,焚燒街道、打破商店玻璃。他們完全不怕警察,因為他們已絕望到認定自己nothing to lose。
理性的人會說,冤有頭,債有主。那些商店東主也沒有得罪他們‥‥‥這個道理是對,但放在這個亂世,卻一點力量也沒有。暴力通常都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引發更多問題,但暴力還是不停出現。因為暴力是人類的本能。法律、監獄、警察可以制止個體暴力於一時,卻無法疏理文明和社會體制對個體的暴力和壓迫。如今人們憤怒的對像已是社會的無形體制、國家的總體。它一定是無秩序、無目標的。年輕人的憤怒沒有個別的對像,但也不代表這種不滿是虛幻的。這些年輕人沒有綱領、沒有政治口號,沒有政黨領導。可以預見的是這個世界的領導層會因此不將他們當成一回事,而忽略他們的憤怒實實在在而且是由這個國家的社經問題所堆疊起來。
憤怒是一種純粹的力量,它沒有眼看、沒有耳聽,你不能跟憤怒說道理。你只能眼看它爆發,毀滅社會秩序、將本來已經破敗的社區化成一堆頹垣敗瓦。正常人都知道自己的社區不會因暴動而變得富有。但憤怒就是憤怒。如今暴力和情緒已經主導了世界,支配了備受壓迫的階級。文極然後動亂,世界的動亂似乎已無法避免。在文極的背景之下,文明世界是被動的,只能迎接動亂的蠻荒力量。其實暴動的年輕人也是被動的。在狂怒和階級處境之前,起義好、暴動好,雖是義無反顧,但歸根究底還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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