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華逝世的那天，我乘小巴，見證了三個男人因為司徒華而口角起來。當時播音員正要報導司徒華的新聞，司機似受不了一般立即轉台，然後跟坐在後面的一個男人吹起水來。司機不屑地說，播了一整天都是司徒華，不如整個台停下來只播司徒華的新聞丫？他是誰啊諸如此類的。兩人聽似很愛國但毫無焦點地消費了司徒華幾分鐘。停車時一個正要下車的年輕男人回頭說：「使唔使講到咁呀？人都死左啦﹗」那男人下車後，司機仍像個跟同學爭吵的小學雞般碎碎唸：「係呀？我就係講佢呀——」這就是香港人論政的水平。不是講敵我、不是講階級、不是講邏輯、不是講辯證、不是講立場，而是講情緒。

度盡波劫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司徒華隨著逝世正式成為民主運動的一尊神像。孝子賢孫、高徒門生，爭著簇擁這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神主牌，同沾其光。連建制派中的人也忙著出來向他致敬，頌揚司徒華的人格功績。最意味深長的是行政長官曾蔭權也說：「司徒華晚年與癌魔搏鬥期間，仍然念念不忘香港的民主發展，爭取民主黨黨友及市民，支持2012政改方案，香港民主邁出重要一步，司徒華功不可沒。」想必這並非客套的悼詞，而是政府一方衷心致謝。

倪匡提醒我們，列寧曾說：「當敵人稱讚你的時候，你該是做了一些傻事了。」當革命一方受到革命對象的稱讚的時候，那並不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情。曾蔭權要做的大概並不只要說些好話，而是應該給司徒華做足人情，更要暗中幫助、調動部門，幫司徒華把葬禮做得好好看看，風風光光送他上路。否則，又怎麼報答司徒華政改時背後發功，左右大局的恩情？沒有司徒華的一錘定音，又怎能讓民主黨大佬們集體轉向投讚成票通過政改方案？

民主黨堅持這個方案已經加入了好多「民主成份」。那我們得看看以後香港的政治會有多少「民主成份」：選舉特首的小圈子選委變大了，由一個八百人的小圈子變成一個千二人的小圈子。提名參選人所得的選委比例一樣是八份一。立法會方面又有多民主呢？原本六十席議席加十席，功能組別及直選各佔一半。民主黨的改良方案獲中央「恩准」。新增之五席功能組別議席，要由現任區議員提名，並由「沒有功能組別投票權的320萬選民選出」。這樣的方案，就好比微軟公司硬是不肯將不停當機的windows me系統重新設計，只肯在無關痛癮的支節上修修補補，以求拖得一時得一時。

再簡單一點的說法是：這些改動，這些所謂的「民主成份」，都不能動搖到議會中的功能組別勢力。從九七以來的政治格局，都沒有改變，甚至令建制以外的力量更難生存，因為方案將政治角力的戰線由以往的立會政治擴大到區議會，對地區資源和組織較少的黨派——即民主黨以外的所有民主派——必然不利。

政改：司徒華的救黨戰略

其實民主黨大可以說：「我們已盡了力，北京不肯讓步，我們爭不到民主，甚至是一點民主化的願景和承諾也爭不到，所以我們只得投反對票，原地踏步好過退後一步。」但這樣又與社民連有甚麼分別？而且這新的方案又實在量身訂做，優容民主黨的發展：新的功能組別議席要由區議員提名，對於區議員組織建全，又有多個知名大佬的民主黨實在太有利。

讓我們想像一下，在感覺自己時日無多的司徒華心裡，還有甚麼放不低？除了那句外人聽來虛幻的「平反六四」口號之外，就是實實在在由他一手建立的民主黨了。翻翻報紙吧。在政改爭論的那幾個月之間，司徒華罵得最多的不是北京、港府，而是社民連——這個在他眼中深深威脅民主黨的新興力量。在司徒華的眼中，政改不只是政改，而是民主黨面臨生死存亡的一仗。事實上，在民主黨內部表決通過方案與否的大會上，民主黨不是花最多時間談論方案，而是花盡吃奶的力渲染社民連對民主黨內人物的批評。

未明的未來

可是，我們不會期望聽見有幾多人談論實際政治的運作。因為這些東西是麻煩的、複雜的。而情緒的發泄，則是簡單容易得多——幾多深切懷念、無盡的RIP、來回的歌功頌德，內裡的都是對他的形容詞，而不談他實際上作了何事，而這些事又將如何影響我們。

但實際上，香港人也不在乎吧。一邊是擁護他的人，受不了對司徒華的任何雜音和批評。一邊是反對他的人，看不見他所作的實際上有多利自己陣營。這就是香港人非博奕化的情緒論政，在故人的道德光環面前，大家也不計較政治上的得失對錯了。我要是親北京的人，現在應該好生傷心才是：「這個反對了我們一輩子的人，最後終於棄暗投明，懂得是其是，非其非了﹗」看這幾天的本地媒體，也是建制和民主派的同聲一哭、相濡以沫，是北大人樂見的樂也融融千里和諧。本地民主的實際路途，就此煙沒在香港人感情豐富的悲哭笑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