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羨慕那些看《公主嫁到》那類惡俗不堪肉麻當有趣的師奶劇而又樂在其中的人。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還有甚麼不滿呢？都得道成仙了。事實上，香港人的選擇那麼少。我們的問題不是在爛蘋果和爛橙中任擇其一，而是生下來便只有爛蘋果可選，而不覺這其中有甚麼問題。戰爭是剎那之間血肉橫飛的殘酷，而日常生活則是尤如泥沼般在人們的心裡堆積著懶性，是浸著靈魂的福馬林液。

理性的憤怒

日常生活磨蝕我們的心智，終有一天，我們成了聽天由命、事事旦旦的犬儒中產（其實香港已沒有中產，有的只是裝模作樣的偽中產）。世上有那麼多值得關心和憤怒的事情，在一個資訊尚且流通的社會，偏偏孕育了一群只對徐子淇用甚麼方法生仔有興趣的人，而對一切應該憤怒的事情無動於衷。香港人，為甚麼你不憤怒。當李嘉誠這邊廂不停建發水樓的時候，另一邊廂儒者上身講甚麼取之有道，你為甚麼不憤怒。當你看見一個仆街做一些仆街的事情，你應該罵他仆街，這才是一個自然平常的反應。理性不是事事以和為貴，理性是看見一件事會有自然平常的反應。這是理性的感性。

可是華人都有同樣的文化基因，喜歡嘴裡一套心裡一套。但嘴裡說得多，卻連自己也入了戲，相信了事事理性和平竟然比一切價值都要高。這是感性的理性，偽理性。理性和平只是達致眾人最大利益的一個手段，卻不是目的。當手段違背目的，便應理所當然改弦更張。正如民主黨只不過是人們爭取民權的一個手段，而他們卻把自己的存在當成了民主運動的目的，厚顏無恥地支持政府的政改方案然後繼續扮民主鬥士。

堯舜之治，天下大亂

但人總是慢慢變得麻木，懶於思考。工商業社會的教育無一不是教你麻木，教你不要思考，然後既得利益階層便可繼續混水摸魚。重覆的日常生活和真實世界是斷裂的，你不只覺得趙連海劉曉波這些人似乎來自另一個銀河系，你甚至連港府的十九政策也覺得是另一個星球的事情。正如新聞報道颱風來襲，對你根本不痛不癮，唯有家門進水，這事才似乎跟你有關。日常生活與世界的鴻溝太過巨大，使人的意識幾乎完全陷入日常生活裡，陷在只有吃喝玩樂、飲水男女的模式中永劫輪廻。以前的香港人被英國人的「堯舜之治」照顧得太好了，像一隻飲飽食醉的羊，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連屠夫磨刀的聲音也充耳不聞。

當連為人師表者連功能組別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時候，當關心政治——其實不過是斤斤計較自己的切身利益——在香港是一個異常特質，你不禁對一切失去希望。香港人的政治意識基本上跟明治時代的日本人差不多，吵吵鬧鬧被視為破壞和諧的負面舉動。儒家強烈的克己意識仍陰魂不散，對統治者的盲信優待揮之不去。巨大的傳統——政治意識的真空——根本來不及轉向，就會壓死它的屬眾。正如及時的轉鉈也救不了鐵達尼號，它太過巨大，根本適應不到新形勢。知識分子和活躍分子的戰線只是外圍支節，從來都沒能叫醒大眾。陳雲說不想再寫政治評論，因為知道寫了也沒用，寧願看它「谷爆」。明白世局的人，都站在高處，看著那巨輪上的人或是驚惶失惜、或是怨聲載道，卻對撞穿船身的冰山不扔一個眼神。

《莊子》說「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套用在香港這個從英治殖民地過渡到共產中國殖民地的城市，也成一個道理。表面上香港仍歌舞昇平，其實終局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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