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窮人的叢林，富人的狩獵場

所謂文明就是某種程度的、集體的說一套做一套。我們這個年代的人表面上競談人道主義、慈善事業，但大家骨子裡仍是信仰叢林主義。你窮你賤是你技不如人，供不起樓就彈開，不要阻著我們樓股齊飛齊齊搵錢。你像那對婆孫一樣擠在四十度的板間房裡連開冷氣的電費也交不到、或者小巴司機在車箱裡「停車熄匙」而焗死，便是我們高談那些大義凜然的環保大道理之時。文明就是表裡不一，律人以嚴、待己以寬。那些一覺醒來發現整個社會都在仇視他們的富豪，現在也要高談做慈善。財閥們以地產為名目掠奪人們的財富，轉過頭又用這些本來是我們的不義之財反過來救濟我們。香港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安居樂業的地方。

在香港，清醒的人應該仇富。盲目的仇富固然是不必，但此刻明擺在你眼前的便是一個地產封建的進貢經濟，你衣食住行都要進貢給地產商。所謂低稅率是一個美麗的謊言，還沒算上地產稅。官商勾結的脈結那麼分明，這個年代的人根本不應也不可能再抱持那種膚淺的樂觀主義，盲信同流合污可以有甚麼出路。因為現實是那麼清楚，迫得我們無法不去直視。

我城不乏好為人師、誨人不倦的「社會賢達」。施永青就天天在他的專欄中勤戒年輕人，不應再hea，要努力讀書，提升自己，不然便會落入貧窮。我不知道大家還是否再相信這套。努力讀書，在考場上打倒同濟，當個大學生，然後出來當施老闆之流的「廉價知識型勞工」。

身處在這個時空，這個時代，我們連《猜火車》中的那些英格蘭隱君子也不如，我們連「選擇生活，就像你一樣，工作、家庭、他媽的大電視、汽車、洗衣機、CD音響、電動開罐器、健康、房貸、牙醫保險….然後等著翹辮子」的抱怨和質疑都發不出了，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工作、家庭，買不起大電視、汽車。我們的煩惱不是「我要過哪種生活」，而是「我怎樣才可以有生活」。因為一天幹十二個鐘的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努力苦幹、努力活著，一邊看著財閥們左手掠奪財富右手做慈善、富二代波場攬女，那是生活還是生存？

文明就是某種程度的、集體的說一套做一套。我們口裡說的是人道、慈善，但骨子裡信的仍是叢林。利害無關的時候是萬物之靈，利害相關的時候便是物競天擇的達爾文。我搵到錢是我本事，我買得起樓是我本事。對於巨富們來說，慈善跟女人一樣，是別在他們胸前的一個美麗的襟章。而被他們救濟的窮人則是一張一張表揚他們樂善好施的獎狀。可那些口袋裡有幾個錢、有一個單位的人便已急不及待說著「嚷著買不起樓的人自己也有問題」。他們是我城的特有風景。無樓的固然是奴，但有樓的也是奴。每個月進貢一萬幾千，換得個「人上人」的高人一等感覺，也許十分便宜。驢仔看著面前吊著一條蘿蔔就十分高興，也忘記了自己背上還騎著一個人。一生為奴，當奴也幸福的難得糊塗，羨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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