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之道

我害怕窮。這很奇怪。其實嚴格來說，我未嘗過真正的窮。我沒試過像街上的阿婆阿伯那樣拾紙皮、像新移民、南亞人士那樣躺籠屋，但我確實時常害怕自己落入貧窮。荀子說：「若夫目好色，耳好聽，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只是一種對人性的觀察。

其實人怕的是苦，誰不愛甜。貧窮是一種苦，其中一種苦。生是苦、死是苦、愛憎也是苦。若我現在死，放在我心中的東西，記得的，也是苦的居多。自小到大，我對病的苦比人家要多一點經歷。小時候苦的是肉體，現在苦的是腦子。父母說過小時候曾一度以為我養不大的了。其實是小病大病，我也覺得痛苦得不得了。今日走路時覺得左腳有點痛，走不太動，心裡感到很氣。平常一走而就的動作，今天卻覺得有點困難。強走了一段路，那腳子的痛又慢慢消失，回復如常。

我想到若我突然走不了，要坐輪椅，那是多麼可怕的事。若我眼睛看不見、手不能動，都是大大的不便、大大的痛苦。因為小時候病得多，留院的時間多，也就比人多想許多這些形而上的東西。留院的時候，你並沒甚麼能做，卻也總是想著，這活著的許多苦是從哪裡來？這事當然沒有答案。那苦為何那麼烈那麼蝕人？在這個行星的各處，有更多我們不能想像的苦、災難。時至今天，黑色大陸上仍不時發生內戰、殘忍的種族屠殺。小孩子手裡拿著的不是NDS而是AK47，被當作士兵推上戰場。大陸的人們，吃了政府和權貴的虧卻有怨無路訴，被打壓、被關進精神病院、被抓走，不知所蹤。農民的土地被政府和發展商聯手抓走，強制清訴建樓圖利。世界各地，地震、海嘯、風災、旱災、水災不斷。在大陸還要加上官員貪污‥‥‥

這些事每天都發生，每分鐘都發生。這世界每分鐘都有人餓死，每分鐘都有人倒掉食物。這些事的因由何在，我們都不知道。乃至這些事正在發生，在香港生活的人也照活可也。我當然不是說這種遺忘有甚麼不妥。甚至這種遺忘是人類活著的必要技能。大家求的，也不過吃一頓安樂茶飯，安居樂業。我們總是選擇性地聽聞，選擇性地悲憫(如被大家消費了無數次的王福榮)，那是人們活得心安理得的法門。

以前的女朋友，都是香港地栽出來的典型，讀的大概也只是八卦雜誌。要有時事新聞也是看過就算。那時的我也沒狂妄到想「教育」她，她們那樣活著，可不是很好。我是真心如此認為的。知道這許多，甚麼用也沒有。磨難只會教你謙卑，教你這一茶一飯，得來不易、教你看到人家的苦難，心裡暗自觸目驚心，最終變成害怕這害怕哪。經歷、見聞，有固然好，沒有，也就由得他們膚淺就好。香港的好，在於她容許你再膚淺愚笨也能過下去。比著大陸、南中亞諸國、非洲，不溶了你才怪。

看一本書，讀到佛祖悟道的過程：他離宮後，四出拜訪當時的大師，想得著離苦得樂的大道。最後他落入長期的禁食和打座中，把自己搞成了皮包骨、命懸一線，卻也不肯停止——這時一個農村的女孩經過看著這個修道人不忍，便去給了他一些牛/羊奶，佛祖喝完這奶，便停止了禁食。後來才有菩提樹下悟道的故事。我好奇一個臨死邊緣的人，喝著那奶時是甚麼心情，他會不會有一種蒼天茫茫的困惑：生命中的苦難，不知從何來，怎麼全都輕輕的來，輕輕的去，不在人間帶走一片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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