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被驚醒的香港人

物質生活的過度良好，必然導致心性的腐朽。美好和豐足的生活，使我們輕易忘卻旁人承受的苦難。人類對苦難的想像力是廢弛的。只要今天我吃得飽、穿得暖，我就不會想像得到飢餓寒冷的滋味；只要我手裡有一份安穩的工作，我又怎會有失業人士所經歷過的惶惑？只要我們過得好，我們就以為天下的人都過得好；只要我們手裡有一個麵包，我們就認為天下人手裡都有麵包。而這種人之皆有的劣根性，又反映在港人普遍的保守性之上。

即使近年港人有政治解凍的跡象，但總而論之，傳統和普遍的港人都是政治、時事冷感的。而這種對時局的冷感，又尤以生活環境尚好的眾群為甚。往日之中產階級(現已幾近崩潰，不成階級)、富有人士，即是形成香港整體昧於時勢的主體。這個意識在本地已植根人心，當日子還過得下去，港人是很少為其他人「無事生非」，挺身而出的。「俠義」在傳統中往往乃是異端。中國人在一個一個帝皇家庭下做了幾千年的家奴，自是養成了垂頭走路，各家自掃門前雪的心態。而港人即當然遺傳這種民族性，再加多一層殖民地的奴化教育，港人基本上絕不關心自己的地方。既然香港是大英帝國的，自然就不用蟻民操心。

香港是甚麼。香港不是旅遊書上那高樓林立的維多利亞港剪影，香港是所有香港人的組成。香港只是一個符號，是無意義的，重要的是居於其中的每一個人。而不幸地，生活過得下去的香港人很少為貧弱群眾「討個說法」，所謂憎人富貴、嫌人窮，你窮自是你的問題。然而，加劇貧窮的萬惡之源——政商集團——明明擺在眼前，很多港人卻似乎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人這東西，自己吃得飽穿得暖就是了。香港人一直樂於沉溺於自己那種自以為「冷靜理性」的獨善其身，感覺良好。他們認命，也認為人人應該認命。他們會說服自己和別人：「香港還是不錯丫，看看海地的人多慘﹗」在自己的溫飽中冷眼看著同一個城市裡的百多萬貧窮人口。你不要告訴他們立會功能組別的產生多麼不公、民建聯多無恥、政府多麼不義——他們也閱報看電視，但潛意識已將這些「雜音」拒諸腦外。他們拒絕明白這城市的不堪，他們為了維持自己活於一個安穩世界的幻覺，有很多更會倒向明擺著粉飾太平的政治陣營——人想信甚麼，就能信甚麼。這是一個心理防衛機制。只要事情一天還沒臨到他們頭上，他們仍會做著好夢。

物傷其類，但港人的冷漠常常令我齒冷。高鐵菜園、大角咀塌樓，多的是人們不同情苦主不止，還苛責他們：「阻住地球轉」、「有得上樓唔好講咁多野啦」，匆匆妄下判詞，心裡實在討厭旁人打擾他們心裡的「和諧穩定」。

魯迅問曰，是該叫醒那些沉睡的人，讓他們在痛苦之中死去呢；還是讓他們在睡夢中死去？我參與、也鼓動人們參與社會運動，乃是為了讓這些人從美夢中驚醒——這聽起來很不仁慈。然而，教育不仁之人，當用不仁之術。是故，一切抗爭行為都是值得支持的，亂世中的仁者當唯恐天下不亂——為了驚醒他們，為了警醒世人的麻木。

插圖：Hide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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