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圍城：大人物和販夫走卒

中國在漢代之前，政權皆只在貴族、領主之間流轉。從姬發叛商、諸侯角力於春秋戰國時代、乃至秦國吞滅六國，無不如此。及後秦亡漢興，幫劉邦打天下的一眾謀士武將卻大多販夫走卒。開漢功臣的出身，清代學人趙翼將之總結為：

「漢初諸臣，惟張良出身最貴，韓相之子也。其次則張蒼，秦御史。叔孫通，秦待詔博士。次則蕭何，沛主吏掾……樊噲則屠狗者——」

華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從二千年前的秦漢時代，到【十月圍城】的二十世紀初，仍是如此。【十月圍城】中的一群小人物為了一個大人物——孫中山——而犧牲。然他們當中的許多，連自己保護的是誰也不知道，只承著大商人李玉堂的情面而仗義幫忙，最後送命。其時，武昌起義仍未成功，孫中山頂多不過是個流亡日本的搞事分子。為其送命，革命不一定成功。但革命黨的陳少白乃至涉身其中的許多平民，都單純地堅信孫中山乃中國希望之所有，只要保其安全，「一個嶄新的世界」便會來臨——中國人是個深沉而單純的民族。單純一面，見在這些販夫走卒，各自為著許多單純的不同理由，被捲入清廷刺殺行動的風眼；深沉一面，寫在李玉堂這個在整個行動居中引線的富商臉上。伙記阿四也許不知天高地厚，自告奮勇說：「老闆，算上我一份吧。」李玉堂當下便替阿四去跟喜歡了三年的女孩子提親，觀眾看來，倒是看見李玉堂的機心——自己了卻阿四的心願，好讓其一無牽掛地為他賣命。

至於李玉堂的兒子，年方十七，讀完孫文的《倫敦蒙難記》後，成了個一千百仙的愛國熱血青年。先是派傳單、宣傳革命思想，後來更瞞著父親加入行動。陰差陽錯下更抽中做孫文替身的籤，最後命喪於清廷刺客手上。李玉堂雖然多年出錢支持革命，但一直不願出面，更不願事情扯上自己的家庭。他既信仰公義，但又不願老來得來的獨子為革命冒險。他在公義私情之間的矛盾，可說是牽引前段文戲的張力所在。中國人的深沉壓抑，盡在李玉堂的身影之中。

劇本由孫文來港前四天開始寫起，角色極為龐雜。上至革命黨領袖和清廷將軍、中至本地富商、總警司，下至一眾小人物。車夫、警察、戲班中人、乞丐、小販等等。文戲倒是寫得有條不紊，極有張力。從李玉堂這個中心人物出發，與其關連的角色關係便開支散葉——他與陳少白的朋友關係、他與兒子的父子關係、他與阿四的主僕關係、他與總警司(英方勢力)敵我難分的角力……李玉堂就像香港，一個小小的商城，卻孕育了近代中國一浪接一浪的巨變。也許敏感的港人會對曾志偉的總警司感到特別親切。這個開口閉口「我的老闆(英國人)怎樣怎樣……」的警隊頭子，看似唯利是圖。但到了關鍵時刻，卻帶來了大隊人馬，以捉拿陳少白等人為名，實則是在清廷刺客的火網下盡量護送他們。香港畢竟是個殖民地，港人早習慣周旋於兩邊勢力之間。

武戲在搭建出來的中環大街上演。場面有多大就有多大，花款百出，飛沙走石，鮮血橫飛，極盡官能刺激——畢竟是以商業大片的規摸來拍，於是又有幾段甄子丹的個人打鬥、唐樓爆炸、華英雄造型的黎明以【Matrix】第二集般的身段以一敵百之類。以電影的推進來說，有點瑕疵，相較於文戲，略為失色。

孫中山是配角，唯一的特寫，是他終於在護衛的聲東擊西之下安全完成商討起義的會議，在離港的船上含著的一泡眼淚——他是知道在無聲無色中，有一群百姓為他而犧牲？這個設計當然是想呈現一個人性化的國父。但我反而認為船上的孫中山該是冷峻的，在冰冷的政治理想面前，人性是瑟縮的。像胡軍演的清廷將軍，讀洋書，能武之餘仍是知書識禮。捉了老師陳少白之後念著的是傳統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而不殺之。阿四等人阻撓他，他非到最後才痛下殺手——然而看見孫文的車時(實為掉包)，便殺得紅了雙眼。中鎗死前，嘴裡說著的是：「學生，已報國恩。」

同理，在船上安然離開的孫文，在他狂熱的革命理想面前，會不會為著保護他的幾個無名英雄而感觸如斯？須知道【十月圍城】所描寫的護衛刺客的鬥爭，其血腥程度與革命黨意欲策劃的武裝起義相比，實乃小巫見大巫。起義是要死人的，而且是許多的人。當然，我們情願國父是個人道主義式起義者，也不願他是個毛澤東式勝者為王的梟雄革命家。

十月圍城(2009)
導演：陳德森
片長：138分鐘

Tags | B級, 動作電影, 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