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三國演義：關於【赤壁】和【三國之見龍卸甲】

這個年代，你問中學男生懂得甚麼中國歷史，他可能答你三國演義。但諷刺的是這個所謂的「歷史教育」是日本人的遊戲教化，現在最懂、最愛三國演義的可能是日本人。現在可好了，中國人也拍回三國題材，只零八年就有吳宇森的【赤壁】和李仁港的【三國之見龍卸甲】。但效果呢？名氣就一定是吳宇森全勝，因為名氣、因為浸過荷里活的鹽水，資源一定更多。看完【赤壁】卻不禁替吳宇森感到尷尬，也為他的影片尷尬。燒了那麼多錢、顆顆皆星的演員，出來的效果卻是奇差。放在【赤壁】旁邊，【見龍卸甲】的效果實在好得太多。

拍《三國演義》從來都是吃力不討好，因為神州太多「三國演義原教旨主義者」。對原著的任何改動、甚至是一個小小casting，都會引來無數憤青的跺腳和臭罵。只因《三國演義》是經典，亦是最被神化的經典。諸葛亮是被神化的，觀眾心目中的諸葛亮已不是一個人物，已昇華為一種印象，甚至一種氛圍(atmosphere)。你找誰人來演都不會討好。在孔明家鄉，諸葛亮已升格為神祇。清未時傳教士西來跟蟻民傳教，亦要加以討好：「上帝有兩個兒子，一個是諸葛亮，一個是耶穌」。

諸葛亮如是，周愉亦如是。一絕世美男子、還要智勇雙全，因為上天給他太多，所以也早點收回他的性命。找梁朝偉來演，確實也很合中環OL的審美觀。只是觀乎吳宇森的【赤壁】上集，那種「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帥氣就是沒有出來。更多的只是一種電視劇式的緩慢、肥皂劇般的婆婆媽媽，還有極多沒有幽默感的Gag。為了安撫憤青、大漢族主義者，還有照顧荷里活市場，曹操在電影中的形像膚淺到不堪入目。其實不用張豐毅來演，曾蔭權也可以。因為曹操竟然是如此七情好惡形於臉上，毫無謀略家的深沉。他的一言一行就似是要告訴觀眾：「我是壞人」。只差在沒有在兒童卡通片裡出現的奸角笑聲：「哈哈哈哈哈！」

很明顯，因為外國市場（其實也不一定，也許華語市場才是「外國市場」），要老外明白，所以曹操被膚淺化，成了魔戒中的索倫、成了《木馬屠城記》裡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城邦頭領。整部前傳，唯一令人亮眼的唯有長坂坡一段的凌厲鏡頭，其餘的實在令人呵欠。又要照顧憤青、又要照顧粒粒明星、又要照顧老外、又要照顧志玲姊姊，於是便炒出了如此昂貴但又物非所值的一碟。

反觀【見龍卸甲】則放得很開，虛構人物不說，連整個劇本都是導演自己編寫。這個劇本大概得罪很多熟讀三國的觀眾，例如主角趙子龍困於鳳鳴山，原來不過是孔明為引開魏軍主力的一計，最過癮的是趙雲得知此惡耗時，不知誰人一句：「承相用兵一向如此」。孔明為甚麼一向是「神機妙算」而不是「詭計多端」？因為大家早已接受了蜀正魏邪的設定。在魏國和吳國士兵的眼中，諸葛亮何嘗不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小人？可是當【見龍卸甲】辛辣地點出了諸葛亮亦該有政治權鬥的陰暗一面，大眾即可準備子彈，影片的好，全看不見了。去豆瓣看看【見龍卸甲】的集體超低評價吧。

三國的元素在【見龍卸甲】裡不是主菜，它們是為一個主題服務的。得知自己成了諸葛亮計算的犧牲品，在鳳鳴山的佛寺裡，趙雲對著佛像問：「你為甚麼要如此對我」，他是問命運。趙雲在片中一直強調：「我相信命運在自己手裡」。可是到頭來卻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趙雲當了長勝將軍，只是因為「它」給你。「它」要收回，你卻不能抗議。「它」是命運、是佛家的因果、是耶教的上帝，是不可抗力。人可以做的唯有參透它的規律，然後樂觀接受。趙雲一直以為長勝是因為「自己」。片未所謂「卸甲」，除了有形的盔甲，還有趙雲心中的「我執」。最後他雖赴死，心中卻是清明達觀，再無「你為甚麼要如此對我」的不憤。悟了。

比起【赤壁】，【見龍卸甲】是風格之作。不只主題，連美術設計予人一種漢唐的佛教味道。鏡頭捕捉著光線穿透佛寺建築的罅隙，靜凝中散發出一種禪意。也不談文戲吧，【赤壁】連武戲亦不見得比【見龍卸甲】出色，平平無奇，像市奶連續劇。【見龍卸甲】是一部有企圖的電影。而我實在看不出【赤壁】有甚麼企圖心，除了必定要搬出千軍萬馬的戰爭場面，一定要好好分配粒粒明星的戲份、一定要有朝偉和志玲姊姊的床戲……what el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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